杨小彦 ▏生命如歌——邵增虎的艺术力量 发布时间:2020/8/7 点击:1275

生命如歌——邵增虎的艺术力量

文 / 杨小彦

 

在我心目中,邵增虎(他已年过八十,应该称之为“老”)是一个硬汉。他身子结实,腰杆挺直,步履坚定,说话也有板有眼,一字一顿,丝毫不拖泥带水,说完就完了,然后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你,表示一种认真。

邵增虎曾经的油画作品是已经进入新中国的艺术史。他在1971年创作的油画《螺号响了》,以鲜明的色调,紧张而富有激情的典型瞬间,成功地塑造了一位渔家少妇的英雄形象,她揹着熟睡的小孩,拿起鱼叉,随着战斗的号角,大步走出家门,毅然参加保卫家园的斗争。作品产生影响的一个重要原因,在我看来,是邵增虎成功地把两种表面对立的因素成功地揉在了一起,坚定的母亲和甜美的孩子,宁静的家园和突如其来的战斗。在那个紧张的年代,每一位普通的中国人几乎都随时随地生活在这样两种表面冲突、实际和谐的情境之中,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记忆犹新的画面。1978年,中国发生了巨大变化的前夜,改革开放的春风即将沐浴着饱经忧患的国家,这个时候,邵增虎以悲剧的情怀创作了《农机专家之死》这一油画作品,满怀激情地汇入到其时刚刚兴起的“伤痕艺术”的时代潮流之中,成为那一运动在南方的代表性作品。作品的意义在于,当绝大多数伤痕艺术的画家们把画笔纷纷对准无辜受骗的青少年时,他率先用深沉的画笔为知识分子曾经的苦难谱写悲歌,既深刻地描绘了这一阶层曾经的苦难,也曲折而微妙地揭示了他在未来的建设洪流中将要产生的伟大力量。

此后,邵增虎除了继续进行一些主题性的创作之外,他开始把精力投入到对景观的感受与表达之中。正是通过他在这一方面的创作,我们看到了另外一个邵增虎,一个讴歌生命的邵增虎。

邵增虎的景观在风格和趣味上是属于北方的,有北方原野的辽阔与单纯,画面构成并不复杂。他尤其热爱秋树,一排又一排,横亘在地平线上,从前往后延伸,委婉曲折,层层叠叠,满眼金黄的色泽,熏得天际线也分外地昂奋,有一种高吭在其间穿行。

不过,纵观邵增虎一系列以景观为主题的油画,我觉得用“风景”这样一个概念无法阐释其中的意义,原因在于,景观只是他通向终极目标的审美路径,他要画的不是眼前的风景,不是风和日丽的怡人环境,尽管自然,以及自然中迷人的景观,的确是忘我的去处,但邵增虎,作为一个硬汉式的艺术家,他所追求的是“有我之境”,而非“无我之境”。他通过艺术所要表达的是一种生命!而生命对于邵增虎来说,全然不是“无我”,而是“有我”,是“我”在其中的张扬,是“我”对生命的体认,“我”对生之执着,以及,“我”对生命的讴歌!

有意思的是,在邵增虎的景观作品中,有一些母题的变化绕有意味。比如树,他画连排的树林,画树林中的农舍,画成片的草,蜿延而去的溪水和湖面,碧蓝的天空,有几条白云在顽强的天边侍候着岁月的流逝。然后,树变成了栏杆,横亘在眼前,尚着水边往纵深发展。再然后,变成了树林,一截又一截,是断木,堆在泥地上,斑驳的树纹说明了年轮的沉重,断开的截面用一种放大的细节强行迫在眼前,让你不得不关注其中的变化。这样,树木就成为他的一个重大母题,他反复地描绘这个母题,各种各样的倒在地方的树木,倔强而孤骄傲,尽管已经给各种原因而截断了,静静地躺在泥泞的土地上,但却仍然不屈地发出内在的鸣响。是的,看邵增虎这一类题材,你会分外明显地感受到一种永无止息的骚动,在那些粗糙的树木上,你分明会听到它们集体的呜咽。

邵增虎景观创作的重要母题是牛。他属牛,天生对牛有一种由衷的赞美,承认自己和牛一样努力,一样顽强,并在创作中贯注一般由内向外的牛劲。邵增虎先画原野上成群结队的牛群,那是北方高大昂扬的品种、身上有巨大的色块,交错着,有一种构成在其中闪现。牛群结就那样在远方站立着,过着完全属于自我的低调生活。然后,邵增虎开始突出牛的形象。他画牛的局部,画牛的样貌,牛的神态与姿势。牛正面盯着你,眼睛闪烁着一道无声的光。邵增虎的一些以牛为对象的作品甚至接近一种立体主义的风格,用鲜明的色块分割着牛的形象,使观者感受到了一种视觉的压迫。

沼泽是邵增虎发展出来的又一个母题。泥泞的原野上杂草众生,低矮的树枝顽强而无所顾忌地向天空索要它的生存空间。泥泞地一片沼泽,充满着行走的危险,甚至无人能够踏足。但也正因为这样,沼泽才摆脱了人的控制,成为各种野性恣意扩张的胜地。

由沼泽而山溪,清澈的水面底下,正潜藏着一个丰富庞杂的社会。水至柔而强悍,无孔不入,用无形的手形塑着它所流经的一切。水中石头经它几千万年的打磨,已经形成了固有的形状,这形状本身就是邵增虎所要表达的对象。更让人感动的是,邵增虎刻意描绘水中之石,它一半浸泡在水中,另一半则露出了水面,承受着阳光日复一日的严厉拷问。

事实上,设身处地去想,邵增虎选择的以上几个母题,在描绘上都是一种巨大的挑战。大凡绘画的人都明白,有些题材是很难入画的,原因并不在审美,而在于描绘本身。牛是入画的,但要把牛这个日常人们都过于熟悉的形象描绘得有特点,既简洁又丰富,让人看了以后,对自以为熟悉的对象有一种陌生的、因而是强烈的观感,这才是一种艺术的考验。邵增虎笔下的牛之所以非同一般,是因为他眼中的牛不是普通的存在,而是一种象征,象征着生命的价值。树林是风景中必备的内容,树林的姿态与趋势构成一种整体抒情的风格,成为众多画家努力表达的对象。但只画一棵树,一棵老树,树皮的斑驳作为描绘对象,本身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在。更让人回味的是邵增虎对于断开的树身的表现。树被锯开了,截面的年轮让人伤感,自有一种质感在。况且有些树是因自然原因而折断成两截的,其中的故事就更让人思考了。在这里,截面本身就是一个题材,邵增虎让这一些树木精彩的截面堆叠在画面上,构成一种独特的风格,面对它们,你仿佛在面对顽强而曲折的生命本身,这生命是粗糙的,是自在的,是有主体性在的,而不是别扭的,柔弱的,甚至是悄无声息的。邵增虎笔下的树,那些令人难忘的截面,效果本身就是一首豪放派的词!

沼泽是另一种质感。水上的石头和水中的石头,质感完全不同,但它们属于同一种存在。水本身的形象千变万化,因地而异,有湍急的水花,有平静的、因而没有点滴波纹的如镜的样貌。水一旦成为艺术家表达的对象,马上就不同凡响!因为这一母题构成了巨大的挑战,质感微妙,无所依托,水既存在,又不存在,存在的是水中的生命而已。

长期以来,邵增虎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关于油画的描绘方法。尤其在固定了少数几个自然母题为描绘的对象之后,他那固有的油画画法就显得更加重要。对于邵增虎来说,风格是必须为画法的,油画的技法本身一定要适应对象,并在表达质感上获得空前的统一。也就是说,对于邵增虎来说,画法与表达合一,意念与质感合一,审美和色层合一。三个合一,构成了他的油画语言的独立性,显示了他在油画发展的重要作用。

邵增虎画油画常用画刀,但他并不是在一般笔触的意义上使用画刀,因为那样一来,在画面上容易产生一种油滑感,尽管有所流畅,但其实是一种做作。邵增虎的气质是坚定的,但不事张扬,所以他杜绝油滑,杜绝表面的流畅。他使用画刀,是因为他对色层的敏感所至。对邵增虎来说,所谓油画语言,主要指对色层的体验与运用。画面的力量感一直是邵增虎创作油画的基本风格,而他达到这一点,靠的就是色层,不断堆叠,一层圧着一层,到一定时候,画面就自然呈现出一种属于意味深长的厚度。没有这一由色层构成的厚度,力量本身不会上升为一种语言,从而让油画区别于其他画种,并让油画成为油画!

色层的处理还涉及到对色调的控制。邵增虎不是那种胡乱涂抹颜料的人,他对色调控制在一个限度之内,他深知色彩的力量不在于五颜六色,不在于表面喧嚣,色彩的力量来自对互补色域的精彩调控限,以及控制冷暖和纯度的感性对比,从而让色泽成为一种语言,成为一种深思熟虑的审美。所以,邵增虎的油画,就表面质感来说属于厚堆效果的那一类型,他以厚画法为主,施以颜料因自动流淌而形成的偶然。这一画法有个特点,就是越画到后面,就越需要感性,因为什么时候结束,以什么样的色层为好,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理性解释的事,只能依靠画家长年累积的功夫,以及对油画审美的深入体认。

总之,我以为完全可以用“生命如歌“来形容邵增虎油画艺术的价值表达,不论是他的主题画创作,还是近年来的景观系列,其中对于“树”、“牛”和“水”集中描绘,都是一种对生命的讴歌。“生命如歌”的另一个意思是,邵增虎的艺术生涯本身就是一首生命之歌,他歌颂生命,歌颂顽强而持久的努力,歌颂那些平凡的事物,是因为他对生命的存在价值有着如石头一般坚定的认识。生命就是最重要的母题,就是艺术家最重要的表达对象。结果,他通过讴歌生命,让自己的作品变成了生命存在的另一种方式。

 

2019年8月22日草于温哥华